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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不愧,不悔。 媓岐谷一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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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不愧,不悔。 媓岐谷一役

如果說瑤池覆水尚在掌控, 也尚能處理,那媓岐谷便是一切失控的開端,也是最有愧、最後悔,最不敢提及的噩夢。

似乎命運就是如此殘忍, 讓一切的一切都朝着無可挽回的深淵緩緩滑落。

明雪殺秋懷時, 懷揣的是一種針對整個世界的憤怒與決絕。

她明晃晃地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, 與公理、正義、善良、道德完全相悖, 而另一面的每個人卻都聲稱這才是世界的真實。

那時的她尖銳而憤怒, 不管不顧,想要與一切對抗。

後來再去殺天闕殿主時,心态又有了變化。變成了一種冰冷冷的嘲弄和水火不容正邪兩分的嗤笑。

最後她逃去了魔界。

那個時候她的魔氣就已經不受控了——逼她堕魔,以混沌之體對抗魇境本就是天闕殿的計劃,明雪死都不願意讓他們如願, 所以她各種嘗試, 以至于陰差陽錯之下, 煉出了魔道道源。

彼時五洲內亂,人間兵起, 魑魅魍魉趁機作亂,興起許多股勢力,大妖割據,魔道傳教,邪修為禍人間, 處處都是怨與邪的污濁之氣。

五洲七陸邪戾橫流,愈發混沌。

明雪是被迫入魔, 能保持本心已是不易。但自從煉出道源,加倍受到世間渾濁氣息的影響,愈發控制不住自己。

好在媓岐谷有處天靈冷泉, 暫且還可壓一壓。

她的行程很隐秘,并沒有人知道她來了人間。

因她的到來,媓岐谷的魔氣停歇,方圓千裏的兇獸和惡鬼低眉斂目,不敢驚擾魔尊。

久而久之,附近百姓意識到媓岐谷也許是仙人福地,紛紛來此避難。

明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任由他們進來。

媓岐谷外群魔亂舞,戰火連天。谷內反而成了一處難得的世外桃源,在極短的時間內,百姓甚至開始種田搭房。

明雪偶爾用術法掩了容貌和氣息,偷偷混進去,竟也能得到尋常的對待。

她有點恍惚。

原來還有人真心待她。其實一直有人真心待她。

所以,即使入了魔,但因她見過許許多多美好的事物,有珍愛的、想要攜手相度一生的那個人,所以她才能一直堪堪維持理智的邊界。

……

彼時天下大亂,什麽道德仁義都化作飛灰,舊的勢力覆滅,又有新的勢力乘風而起。

很快有人發現媓岐谷的神異,起了歹心,想将此地據為已有。

這夥修士拉幫結派,實力不俗,浩浩蕩蕩如蝗蟲過境,侵占仙谷,谷中避難百姓變成了階下奴。

明雪無奈,只得出手。又因為狀态差勁,不經意現了真身。

于是魔尊在人間蟄伏的情報在剎那間傳遍五洲七陸。

原本受她庇護的人紛紛改換了恐懼神色,認定魔尊不安好心,比侵占仙谷的修士更加可怖。

明雪面無表情,任由他們驚慌逃竄。

這一幕甚是荒唐。茍延殘喘的仙修、大叫着向五洲傳遞消息的入侵者、無知逃跑的百姓……甚至還有個別猶豫不決想要相信明雪的凡人

明雪不由有些想笑。

她搖搖頭,轉過身,一步步走向了天靈冷泉。

冰冷水泡一串串骨碌碌冒上來。

她沉在水中,閉上眼睛,忽想起少年時。

那時的她有過許多關于未來的設想,也曾意氣風發,志得意滿,時而想做黑衣俠女,踏葉飛花,行俠仗義;時而又想當皎皎天上仙,白衣缥缈,慈度世人。

也想過同檀溪及朋友游歷世界,劍斬天下不平事。誰料最後孤身一人,被迫入魔,落得個世人厭棄的下場。

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,做不了心狠手辣的魔,也無法成為心軟良善的仙。

她只是覺得委屈。

這世上多的是人想把誅魔箭對準她的心口,沒誰想讓她好過,她是最知道的。

所以當“衆仙将要圍剿媓岐谷”的機密傳來,明雪反而如釋重負。

她和檀溪一樣,也終于明白了少年時期學的那些仁義道德根本無用。

多得是人兩面三刀、薄情寡義,嘴上飄飄然地談着大義,實際上欺騙和傷害他人是再順手不過的事,絲毫不會為此感受羞恥和慚愧。

這是一個惡者當道的世界。所以才顯得一切愛和善良如此難能可貴,有着星火般的溫暖與明亮。

明雪沉在冷泉底部,在溺水般的深窒中,任由寒冷一點點刺進她的骨髓,直至冷硬似鐵,再也不會流淚。

她想,可是憑什麽呢。

那些擁有着難能可貴的星火般的愛的人,為什麽要過得那麽苦。

這樣的世道又有什麽存留的理由?她跟檀溪從來都是不一樣的人,檀溪面冷心熱,他冷靜而理智,從容地接納黑暗,為一線光明尋找方向。

但明雪不同,她更願意做那把雙刃的匕首,刺穿邪佞的同時,也刺穿自己。

既然群仙要來圍剿媓岐谷,她還能任人欺負不成?

明雪面無表情地躍出水面,撩一把濕發,眸中閃動着不自知的嗜血殺意。

-

媓岐谷一役,九幽魔尊明雪,屠戮群仙十萬衆。

……

明雪有些記不得後面的事,她殺了群仙,自己也身負重傷,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地逃,不知逃去哪裏。

魔氣逆流,道源作亂,神智模糊,五感盡失。

她想,真是造孽,萬一就這樣一頭撞進仙家大本營,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?

她不敢跑太遠,忍着劇痛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,似乎是走到了一處山林,朦朦胧胧有着潺潺的溪水聲。

她看不清也聽不清,本想尋些草藥,又擔心撞上兇獸,便尋了個僻靜地方,等着傷口自愈。

好像入夜了,也好像下雪了,天地間一片死寂,透骨的寒涼。

頭腦愈發昏沉,每一處傷口都痛了起來,讓她想立刻死掉。

身體一會兒冷一會兒熱,眼前黑蒙蒙的盡是些噩夢般的景象,明雪靠在樹上,喃喃地喊着爹娘。

忽然有一只手輕輕撫上她的面頰,她驚顫不已,渾身過了電般的顫抖,手指勉強夠到九幽鞭。

那人好像在說話,可明雪聽不清,她都不要信,誰都不要理。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終于握住了武器。

“明雪。”

某一個心跳的間隙,她終于聽清了對方的話,怔怔地不動了。

熟悉的、哽咽的,柔和的、極力保持平靜的。

“明雪。”

“我是檀溪。”

一滴淚落下來,如弱水一般這麽輕這麽重,砸在明雪傷痕累累的手心。

……

那座僻靜的山林有一間廢棄的木屋。檀溪留在她身邊,照顧了她三日。

三日後,他默不作聲地離開,仿佛一切都只是明雪的一場夢。

明雪茫茫然地睜眼望着透進屋子的陽光,沒有動彈,感受着傷口以一種奇異的速度愈合。

魔道道源的自愈力強得可怕,是個你死我亡的雙刃劍,不是明雪降服它,就是它徹底吞噬明雪。

明雪傷好後,打聽到了蘇明晝出征的地方,偷偷找到她。

她本來想拿出一種大人的模樣,很正常很成熟地跟蘇姊見面,但是一見到對方笑吟吟的臉,剛想開口,就先掉了眼淚。

當着蘇姊的面,明雪低下頭,很沒出息地抹眼淚。她想,乾嘛呀,我都這麽大了,怎麽還哭。

半響,她感到有一雙溫熱的手,輕輕覆在了她的頭頂。

蘇明晝輕輕緩緩地嘆了一口氣。

明雪哽咽着說:“對不起。”

蘇明晝笑,她這些日子奔波勞碌,面色疲憊,但這麽一笑,有種明烈灑脫的生機。仿佛這個冬天就要過去。

“你說什麽對不起?仙門百家圍攻媓岐谷,未必沒有他們的私心。”

明雪搖搖頭,拼命用手背抹眼淚:“不是這個……我不在乎這個……是二蘇給我傳的消息,可是已經被人發現了。”

蘇明晝沉默了會,道:“這是他選擇的路,無論好壞,他都得擔着。只要他不後悔就成。”

明雪拉着她的衣袖,仰着哭花的小臉,乞求地望着:“可是他會後悔,我也會後悔……蘇姊對不起……你跟我走好不好。”

蘇明晝似乎想沖她笑一笑,只是太累了,擡不起嘴角。于是她輕輕搖頭,摸了摸明雪的腦袋。

……

後來蘇行夜果然後悔。

消息傳來時,蘇行夜還在蒼梧陸平妖亂,盔甲沾滿一層又一層風乾的污血,半個月沒合過眼,曾經明亮的星眸如今布滿血絲和疲憊。

送來消息的是林九音,因為蘇家人怕蘇小少主受不住,所以把忙于財政的林道君請來,希望她能勸住。

但她也拉不住發瘋的蘇行夜,只好匆匆叫來仇蒼。

“讓我走!我要去見我姐!”

蘇行夜拼了命的掙紮,什麽都不管不顧了,發了瘋般想去朝南洲。

仇蒼冷聲:“你以為蘇姊會願意讓你抛棄戰場去見她?蘇姊會想看到你這個瘋樣子?”

“……她已經看不到了!”

蘇行夜猛然擡頭朝他吼:“媓岐谷的情報是我傳給姜明雪的,死的應該是我!不是她!”

林九音不得不施法讓他保持冷靜,但再強的清心咒也無法壓制一個人心底最極致的大悲,她脫手,踉跄後退。

仇蒼咬破手指,鮮血招出枯骨,死死拉住蘇行夜。

蘇行夜聲嘶力竭:“我後悔了,我不該給姜明雪傳遞消息。”

“不,不是媓岐谷,是青雲大會!那時我就後悔了,我不該站出來,我不該逞英雄……是我害死了我姐……”

他喃喃地跪倒在地:“一切都是我……我後悔了……我真的後悔了……”

是他向媓岐谷傳遞圍剿的情報,是他做得不乾淨,才被仙家發現……

所以仙門百家把蘇家打成叛族通敵的魔界黨羽,浩浩蕩蕩地對蘇家發了難。

天東蘇家是一柄鋒利剛烈的刀,蘇明晝是最桀骜難馴的世家異類。積怨已久,不死不休。

彼時蘇明晝帶領的打軍剛将朝難洲出世的上古兇獸鎮壓到業火之下,挾着一身未乾的血氣與疲倦,被諸仙攔在歸程路上。

-

蘇行夜怎麽會不後悔。

當時他聽聞仙家将圍剿媓岐谷,實在擔憂明雪安慰,便用大家游歷時偶然習得的暗語,向明雪傳遞消息。

消息傳出,他心底微松,但又有一種隐隐而惶恐的不安,毫無緣由地冒了頭。

他心跳得厲害,卻又以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正義感,強行摁住了這股情緒。

他只是向朋友傳遞了情報,于情于理,他的朋友什麽都沒做錯,他也什麽都沒有做錯。

但他還是有些怕,後悔像細細的藤蔓在他心底蔓延,撓得渾身都惶恐的癢。

他模模糊糊感覺到自己這回闖了大禍。傳信息這件事做的似乎不乾淨……而且他身後還有一整個蘇家。

姐姐已經很累了。他好像做錯了。

所以當蘇明晝把他叫到家族祠堂時,他想也不想就跪了下去。

蘇明晝反而笑了:“這是做什麽?”

蘇行夜硬着頭皮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,語句淩亂。

蘇明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:“所以呢?”

蘇行夜愈發得慌,一字一句艱難說:“我是蘇家人,如果這件事暴露……會連累整個蘇家。”

他這才想起,姐姐比他更早得知圍剿媓岐谷的消息,但她什麽也沒做。

或許這才是明智之舉,不出兵就已是蘇家能做到的全部。

他胡亂地想着,一會兒覺得也許沒那麽糟糕,一會兒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什麽最糟糕的結果,渾身冰涼。

直到蘇明晝說話,聲音一如既往的輕快。

“當初簌簌被檀溪帶回長留峰,天闕殿打算暗中抓捕。這件事,是我暗中提前告知她的。”

蘇行夜猛然擡起頭。

他忽然松了一口氣,很高興地想,原來姐姐一直沒有變,原來他是和姐姐一樣的人。

祠堂燭火明滅,他看不清長姐的表情。

那天應該只是極普通的一天,姐姐跟平常一樣,依舊在祠堂擦拭父母牌位,照例檢查他功課,被氣得拿柳條抽他。

蘇行夜抱着功課,灰頭土臉地走了。

弟弟走之後,蘇明晝對着牌位,自言自語:“罷了罷了。”

弟弟果然是蘇家孩子,年少無畏,明知不可而為之,做了如今的她已經不敢再去做的事。

這世間,什麽是對,什麽又是錯呢。問心無愧,便已是難得。

後來世人說起朝南洲那場戰役,記不得當時圍攻的仙家,記不得冠冕堂皇的話術,只會記得,蘇家家主蘇明晝以一敵百,字字慷锵,風骨傲然。

“問心無愧,對錯不論。”

“枉你大道天闕,枉你仙家榮光,不過是百年千年,東風輪流敗!”

從此往後,蘇行夜接任家主,日日夜夜輾轉難眠,總會想起阿姐的話。

她的葬禮無聲無息,蘇家沒有請多少賓客,關上府門,沉默又肅穆地走完了整場葬禮。

蘇行夜将她的牌位放在了父母牌位之中。

蘇家族人散去,徒留他一人跪在祠堂前。有誰安靜地推上了祠堂大門。

光線緩緩收斂,将蘇行夜和他的至親留在一處。

良久,昏暗的祠堂響起低啞的哭聲。

那是蘇行夜人生最後一次哭。

作者有話說:

計劃有變,大概還有個兩三萬字,不過我不拖延啦,這幾天一鼓作氣把文寫完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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